一個失獨媽媽決定把女兒做成AI

來源:網絡 更新日期:2020-01-16 14:59:50 點擊:1533976

在李楊的想象里,她可以帶著AI陳瑾去任何地方:去咖啡館,去濟州島看海,去澳大利亞,那里有懶懶的考拉和蹦蹦跳跳的袋鼠,或是土耳其,乘坐熱氣球看風景……她們可以一起旅行,一起說笑和分享美食,就像以前一樣。

瞿麥

編輯楚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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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有一種方法,能夠讓死后的親人永遠「留」在身邊,大多數人會做出什么樣的選擇?

比如,用親人的聲音合成一個類似Siri的交互軟件。它可以用逝去親人的聲音告訴你,今天天氣是多少度,出門需要穿什么衣服,甚至可以用親人的語氣對人進行安慰和勸導,幫助家人慢慢從悲痛中走出來。

據社科院的研究,中國目前至少有100多萬個失獨家庭,而根據衛生部的數據,這個數字還在以每年7.6萬的速度在增加。

在這個龐大的群體中,母親李楊是特殊的一個。她想走一條沒人走過的路。

她的女兒陳瑾因為T淋巴母細胞性淋巴瘤離開時,還不到15歲。一些小小的舉動,或許可以填補缺位。直到現在,李楊去咖啡館時,會為女兒也點上一杯美式咖啡。這是她們共同喜歡的口味。女兒還在的時候,偶爾會在放學后去李楊辦公的地方玩,那里有一家咖啡館。陳瑾是個外向的孩子,去了幾次之后,就和里面的哥哥姐姐混熟了,大家會送她咖啡喝,送她甜品吃。

但更多遺憾是無法彌補的,它們是幸存在世上的人心里最深的隱痛。

陳瑾愛吃,也會吃。生病后,很多東西都吃不了了,她的愛好就變成看吃播。這是兒童病房里的孩子們共享的愛好。癌細胞和化療讓他們口唇潰爛、吞咽困難,他們會看大胃王的吃播,或是在外賣軟件上添加很多食物到購物車里,但不下單。吃不進嘴,看一看也好。

女兒喜歡旅游,但因為生病,哪里都去不了。戴上兩層口罩去家附近的幸福里文創園區逛一逛,都是一場冒險,何況是長途旅行。李楊答應過,白細胞到二點幾三點幾的時候,就去濟州島。落地簽,很方便,玩個兩三天,就回來接著化療。但顧慮很快又出現了,萬一旅行的過程中發燒了怎么辦?

在李楊的描述里,女兒總是懂事的。她從來不因為無法出去玩而表現出不快,總是說,那就治好了再去吧。

女兒生病后,這個精致的上海女人開始有了白頭發,她沒有心思再打扮自己。生活的秩序隨著疾病和死亡被打破,即使是最普通的愿望,最終也只能停在許下的那個時刻。

她想,如果可以把女兒帶在身上就好了。那可能是一個應用了人工智能技術的小設備,也可能是一個手機上的APP,可以跟她打招呼,聊一聊當天的新聞,家里的趣事,而這一切都是以陳瑾的聲音和思維方式展現出來的。

在李楊的想象里,她可以帶著AI陳瑾去任何地方:去咖啡館,去濟州島看海,去澳大利亞,那里有懶懶的考拉和蹦蹦跳跳的袋鼠,或是土耳其,乘坐熱氣球看風景……她們可以一起旅行,一起說笑和分享美食,就像以前一樣。

李楊的女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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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,阿里巴巴人工智能實驗室收到了來自李楊的一條求助私信:「你好,我有一件事希望得到你們的幫助。我女兒已經故去,但我非常思念她,我是否可以把她的照片和視頻發給你們,制作成以她的形象與我互動的軟件?」

私信發出后的半小時,李楊就收到了回復。對方告訴她,會立刻幫她詢問一下,并留下了聯系方式。

這是出乎她意料的結果。她原本以為,運營微博的都是機器人,沒有人會真的看到那條消息,與其說是一項請求,那更接近一個情緒的樹洞。因此,在收到阿里巴巴人工智能實驗室的邀請時,李楊毫不猶豫請了假。不久,她帶著女兒的手機和日記本,從上海前往杭州,見到了首席科學家聶再清博士。

李楊的求助私信

聶再清能夠理解李楊的心情。五六歲的時候,寵愛他的奶奶去世了。老人沒有留下一張照片,聶再清對她的印象只能殘存在記憶里,隨著歲月的流逝,記憶會慢慢淡去,但思念不會。

他覺得,如果有一種方法,可以把逝去的家人「留下來」,對于生者而言,也是一種寄托。

但這個愿望的實現,并不容易。

在和聶再清團隊會面的近三個小時中,李楊的期待值被一次次削弱。聶再清告訴李楊,以現有的技術,要達到她理想中的效果,非常困難。

很少有人會在親人在世的時候,刻意留下影像資料,以備后續的需要。而清晰的錄音實現是個性化語音合成技術(TTS)必備的素材。但試圖將已故親人的音頻合成為AI,李楊并不是世界范圍內的第一個人。

2016年,James Vlahos的父親查出肺癌晚期,醫生告知家人,他只剩幾個月的生命了。James安排父親利用這最后的幾個月大量錄音,講述自己的生平故事,并用多達9萬個詞的語料庫訓練AI。這個聊天機器人,和一個被命名為「dadbot」的手機程序,趕在父親離世前完成。后來,每當思念父親時,James就會打開那個程序,和「虛擬父親」聊上兩句。有時,「虛擬父親」還會唱上兩句,這對James和他的家人來說,是莫大的安慰。

陳瑾的影音資料存在于智能手機錄制的一些生活片段里,它們數量不多,并且大多有嘈雜的環境音。所有的片段加在一起,能夠提取出來投入訓練的語料,只有短短的兩三分鐘。這讓AI訓練變得難度極大。

和孩子一樣,機器的學習也需要成長的時間。李楊是一位職場母親,直到孩子生病,她才開始和女兒朝夕相處。她覺得自己對女兒的了解只有10%,而影像音頻記錄下來的陳瑾更少,只有5%。

這意味著無論技術團隊如何攻堅,陳瑾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地被還原在AI里。

如果做一個類比,「虛擬陳瑾」是類似微軟小冰或Siri的存在。當輸入的語言超過AI的理解范圍時,它會檢索一個最接近的回答,然后反饋回去。聶再清團隊擔心,這種隨機性會在一些情況下冒犯到李楊和她的家人。

為了避免這種情況,李楊和丈夫把女兒生前感興趣的話題逐一列下來:吃播,大提琴,文具,咖啡,美食……然后科學家們會在這幾個領域進行強化訓練,保證虛擬陳瑾的回答是可控的。

但李楊說,就像孩子也會叛逆一樣,她不在乎虛擬陳瑾偶爾的「冒犯」。陳瑾有時也會開玩笑地給媽媽「比中指」,李楊覺得這是成長期孩子最正常的表現,把她當成朋友了,才會這么做,「畢恭畢敬反而假了。」

在知曉了技術上的難度后,李楊只希望可以重新聽到女兒的聲音。哪怕不那么接近記憶中的樣子也好。

在孩子離去后,李楊總覺得家里空空的。她覺得自己早起梳妝的時候,總該有一個女兒的聲音在那里和她聊兩句,但現在沒有了。晚上回家的時候,也總該有一個小女孩在那里,跟她嘰嘰喳喳說班里的八卦,現在也沒有了。

驟然停擺的不止是陳瑾的人生,也是整個家庭的生活。電影《地久天長》里有一句臺詞,是失獨家庭共通的感受,「時間已經停止了,剩下的就是等著慢慢變老。」對于李楊而言,她想通過這種方式,找回離開的女兒,也找回失去的秩序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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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國內,李楊是第一個做出這種選擇的人,阿里巴巴此前從未處理過這樣特殊的需求。

在技術之外,他們還有更多需要慎重考慮的事。

阿里發起的研究機構羅漢堂方面認為,今天的技術可以實現聲音還原,未來可能就是影像還原,當這種虛擬的陪伴愈發真實,對于療愈來說是否是一件好事?

歸根結底,我們到底該如何面對摯愛的離去?是直面喪失,經過時間的流淌和恒久忍耐,重新面對生活;還是借助技術,永久地讓親人以虛擬的方式停留在身邊?

但李楊認為,彌補遺憾是次要的想法,她首先認定了,這是一種療愈的手段,和去看心理醫生、去旅行消遣一樣,最終目的是幫助整個家庭慢慢愈合,只不過用了新方法而已。

在阿里的科學家和社會學家兩大門派聯手討論后,大家決定先無限期地暫緩交付AI產品給李楊。與此同時,他們花費了3個月的時間,幫助李楊合成了一段女兒的語音。

和李楊原先想象的不同,第一階段的產品是一條長達20秒的音頻,存在天貓精靈里。團隊提取了陳瑾的音色,李楊可以通過語音喚醒智能音箱,播放女兒的朗讀。

交付的那天,上海天氣很好,是冬日里難得的晴天。陽光透過梧桐的葉子,落在桌椅和音箱上。女兒的聲音放了出來,在這個不足50平的空間里回蕩。

那是陳瑾寫的一篇作文,記錄了她和媽媽一起去爬山的故事。女孩爬到山腰時,筋疲力竭,想要半途而廢下山回家,此時「媽媽微笑著,意味深長地回答道:『孩子,記得一位名人曾經說過,成功在于堅持,成大事不在于力量的大小,而在于能堅持多久。只要你堅持,盡快一定可以爬上山頂的!』」聽了母親的鼓勵,女孩「再一次燃起了斗志,拉著媽媽的手一個勁地往上沖,一再咬牙堅持,用盡了我體內的洪荒之力。最后終于登上山頂,我激動得手舞足蹈,又蹦又跳,儼然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。」

陳瑾的作文

團隊原本擔心,時隔幾個月后重新聽到女兒的聲音,會對李楊造成情緒上的沖擊。但當音頻播完后,她只是以平靜的語氣說,這條音頻開頭的語氣,和女兒幾乎一樣。

對于失去親人的人們來說,盡一切可能去留下親人的痕跡,是一種本能。在新的方法可以「復原」親人前,一些物質上的東西,是在世者們的寄托。

比如陳瑾的手機。桌面是《千與千尋》的一張截圖:千尋一個人站在橋上,只留一個背影,面前,是高聳的油屋。生病之后,她才換上這張桌面,李楊想,這是一種只有女兒才懂的孤獨。

還有小學時代的作文本。是寫好之后,再謄抄在本子上的假期作業。點評最好的幾篇,都是和家人相處的故事。

那些屬于14歲小女生的種種,被永久地、仔細地珍藏了起來。但更多的屬于記憶的東西,散在風里,如果不用力記住,不想方設法留下來,它們可能會越飄越遠。

李楊和聶再清在交付現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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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過三個月的研究和開發,最終做出的音頻樣本,距離李楊的設想還有一些差距。技術的調試需要時間,但更大的難度卻存在于非技術層面。

為了評估這件事在技術之外的可行性,阿里巴巴羅漢堂找到了北師大的心理學家唐任之慧,在工作和研究的過程中,她接觸到許多失獨家庭。她形容白發人送黑發人,「是人間最痛的痛。」

李楊總是表現得平靜。在說起女兒時,她的聲線里還是會帶著笑意,和所有母親在聊起女兒時一樣,好像陳瑾只是出去玩了一趟,她很快就會回來。而心理學家卻認為,這種「平靜」其實意味著更深層次的壓抑。

她解釋了人們失去摯愛后的療愈過程,通常分成五個階段:拒絕,憤怒,協商,沮喪和接受。在「協商」的階段,人們會企圖通過一切方法,讓時光倒流,回到悲劇發生以前。

她提出了自己的擔憂:用技術滿足李楊的要求,讓她能夠重新聽到女兒的聲音,甚至習慣于被技術還原出來的「陪伴」,這些是否會影響她的療愈?

而李楊想要實現的,是一個普通人在面對至親離世時,最迫切的渴望。在這背后,如何在技術落地和社會倫理中實現平衡,則是永恒的命題。

和所有的技術一樣,AI最終需要作用于人。如果「還原」已逝親人成為一種作用于失獨家庭的新可能,那么首先應該回答的問題是,如何讓它成為輔助療愈的手段,而不是讓失去親人的人沉溺在被技術還原出來的陪伴中,影響真正意義上的康復?

唐任之慧提出了一個想法。調查顯示,我國大約只有20%左右的失獨者接觸過心理療愈,只有8.5%接受過專業的心理咨詢或哀傷輔導,72.3%的失獨者希望能夠建立失獨父母心理援助機制。在這個數據之外,更大比重的失獨家庭只能仰仗于時間的力量,慢慢從傷痛中走出,甚至永遠走不出。如果可以用逝去親人的聲音合成安慰、鼓勵的話語,起到心理治療的效果,對于失獨父母來說,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。

聶再清和他帶領的團隊,是計算機技術上的專家,對于李楊的困境,他們有一種最樸素的共情。

他提到了英劇《黑鏡》中的一個故事:瑪莎的網癮男友艾什因為一場意外去世了,在朋友的推薦下,瑪莎利用艾什在社交網絡上留下的信息塑造了一個「假艾什」。一開始,假艾什只存在于瑪莎的社交軟件里,只能打字聊天,或者語音通話。再后來,瑪莎花了更多的錢,購買了一副和艾什一模一樣的機器人。他有艾什的外貌和聲音,思維和習慣,甚至更好——人工智能在不斷自我學習和迭代,假艾什逐漸向瑪莎心中的完美男友靠攏。但他終究只是根據艾什在網絡上的痕跡模擬出的完美的影子。

在故事的最后,瑪莎走入了新的生活,將AI男友束之高閣,只在每年特定的時間上去看他一眼。

在第一次會面時,阿里團隊最擔心的問題,是技術究竟能否幫到這位母親。聶再清反復提醒李楊,「你要想清楚,如果你再有第二個孩子,他長大到兩三歲,看到家里有這么個東西,她可能每天會跟你說話,也會喊你媽媽,你要怎么跟第二個孩子解釋這一切?」

李楊的回答則讓團隊下定決心,一起做一件在國內還沒有人做過的事:用人工智能技術還原已逝親人的音頻,以達到告慰生者的目的。

她說,「我希望能夠以這種方式和她產生交流,這也是我自己的治愈方式。」

人工智能或許能在療愈的過程中起到輔助作用,但最終能幫助人類的,還是人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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